最好的书要读三次

好书如冰山

一本好书就如同一座冰山,我们看到的仅是作者刻意展露的部分。即便如此,它已足够精彩足够壮观。但我们若仅止于欣赏水面上的冰山,则可能错过了最精彩的部分,那些作者隐藏于文本当中的脉络和思想。

以冰山做比,我把一本好书分成三层。

第一层是我们看到的文本,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到大量的数据、知识和故事。

第二层是图书的脉络,这是作者组织和论证的脉络,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到贯穿全书的几个核心概念和模型,所有的数据、知识和故事均围绕这些核心进行组织。

而第三层,是作者的心智,这决定了作者如何定义概念、选择模型。


三步读透一本好书

如何读透一本好书?依照这个模型,读透一本书可分三个阶段:

整理知识:把知识网络化;
提炼模型:找出最小模型;
探索心智:尝试成为作者。

每一个阶段(也就是每一层),你要问自己一个关键问题。

第一层问题:作者展示了什么知识?

打开一本好书,你会看到大量的故事、数据、实验、概念、名言等等,就如同四十大盗的宝藏,无数叫不出名的珍宝让你目不暇接。这时候,你的习惯是标记每一段有价值的信息,录入到笔记中。但是,这个方法低效且无用。好书不是知识的罗列,而是一个体系。标记出一千棵树不会让你看到整个森林,收集知识碎片(即便你称之为“精华”)也不会产生深度理解。知识体系不是一堆零散的点的集合,而是一张网络。要理解网络,你要建立知识间的联结。

在这里,试以我日前研读的“行为主义学习理论”做为示范。行为主义关注于个体行为的研究,认为学习是行为的改变,而学习者的行为可以通过强化、惩罚等方式来施加影响。这是我在第一次阅读时做的知识图谱,呈现了主要概念及相互之间的影响关系:


行为主义学习理论知识图谱

第二层问题:作者是如何组织这些知识的?

建立了知识图谱,你只是初步建立了知识的脉络。但是,这张图谱还有太多“噪音”,在图谱中,每个点看起来都一样大小,一样重要,这让你迷失其中。这时候,你需要知道,一个知识体系不仅是一个网络,而且还是一个分层的网络。一些核心的节点和骨架,支撑起整个网络。就如同在互联网当中,谷歌、脸书、维基百科等少数核心网站支撑了大部分的链接。在接下来,你需要寻找支持整本书的“骨架”,那些支撑整本书的最小模型

例如,行为主义学习理论有许多概念,如条件反射、操作性条件作用、强化、惩罚、强化程序等等,每个概念下面又有分支,例如强化包括正强化和负强化,惩罚包括呈现性惩罚和撤除性惩罚,而强化程序,足足有五条之多。拨开这些概念的迷雾,经过简化和溯源,我发现所有概念都基于 ABC 行为模型(先前事件-行为-结果)而生发,于是,我得到了行为主义学习理论的最小模型:
行为主义学习理论最小模型


找到了最小模型,就找到了整个理论的脉络。在这个基础上,我优化了原来的知识图谱。在新的图谱中,所有概念都围绕最小模型生发、分化,并互相影响,从而为学习者带来了更好的理解:
行为主义学习理论知识图谱


第三层问题:作者的心智模式是怎么样的?

这是最有趣的一层,也是最冒险的一层。这里是模型上的模型,概念后的概念。我们尝试理解作者的心灵,就如同进入了盗梦空间,既需要大胆地猜测,也需要谨慎地验证。作者为什么要如此构建模型和组织内容?背后的假设是什么?这反应了作者怎么样的心智模式?

思考这些,可以看到作者模型背后的假设,这些假设代表了作者对世界本原的理解。

思考这些,还可以看到作者没有向你展现的信息,这些信息,跟展现出来的信息同样重要。

例如,我为行为主义者画了一幅心智画像。
行为主义者心智画像

从这张图可以看到行为主义者的心智模式,进而解释他们的种种行为。例如,这张图可以回答:为什么行为主义者只关注行为的研究?因为他们信仰客观性,相信只有可观察的事物才是值得(并且可以)被研究的。

从这张图中,我们还可以看到行为主义者的核心假设是:“环境塑造个体”,这是行为主义所有研究的起点。这个假设试图回答的是环境和个人的关系问题。这也是所有学习理论都需要回答的问题,只是观点各不相同。有的认为“环境塑造个体”,有的认为“个体决定一切”,也有的认为“环境和个体互相影响”,由此构成了丰富多彩的理论景观。可以说,环境和个人的关系构成了一个基本模型,这是所有学习理论的核心模型。发现了这一点,在理解和对比不同的学习理论的时候,我们就站在了一个更宏观的位置。

最后,由于行为主义者信仰客观性,他们排斥了内在意识的研究,从这里可以看到行为主义研究中缺失的部分,这将导向我们走向其他学习理论的研究。
另一个例子

另外一个我印象深刻的例子是《人类的演化》。

作者罗宾•邓巴( Robin Dunbar )在书中提出了社会大脑假说:社交需求会推动大脑的演化,人类以群居的方式获取食物和抵抗外敌,群体的维系对社交提出了需求。社交时间越多,越能支持更大的群体,群体生存就越有优势(更容易捕获食物和抵抗风险),但更大的群体需要更大的大脑以支持社交活动的认知需求。于是,进化就发生了。

要论证社会大脑假说,需要在人类的社交时间、社交效率(通过工具和语言的发明)和种群大小之间找到相关性的证据。

于是,邓巴提出了时间分配模型:人类的时间分配首先是觅食时间(包括行走寻找食物和进食的时间)、休息时间,剩下的才是进行社交行为(互相梳毛等)的时间。

通过研究人类不同进化阶段的体重和脑容量(决定能量消耗,进而决定觅食时间)、气候和食物种类(和能量消耗共同决定觅食时间)等各种因素,邓巴可相当精确地估计出人类可用于社交的时间,并因此推算出可支持的群体大小。

整本书就是以这样的“假说-模型-数据”为框架,展现出人类在过去数百万年间发展背后的驱动力。这个框架,跟“心智-模型-知识”模型如出一辙。
成为指月人

以上就是我阅读一本好书的方法,它分为“知识-模型-心智”三个阶段,并依次询问自己三个问题:

作者展示了什么知识?
作者是如何组织这些知识的?
作者的心智模式是怎么样的?

为什么要这样阅读?因为一本好书提供的不是知识的罗列,而是一个有价值的知识体系,并且,创造这个知识体系的模型和心智是具有最大可迁移性的。作者的思考进路是从心智到模型再到知识,将最后的作品呈现给读者。而读者可以逆向推演,从知识到模型再到心智,逐步逼近作者。

佛陀有一个美妙的比喻。他说,佛法是指向月亮的手指,它引导你看到真理。一本好书也是指向月亮的手指。在以往,我们向往月亮,尝试通过手指去看到月亮。但现在,我们更可以尝试去成为手指后的那个人。当我们成为那个人,我们不仅知道月亮在哪里,也知道星辰在哪里,我们不仅知道怎样指向月亮和星辰,并且,在伸出手指之前,我们就已经看到了月亮星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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